biquge.hk王府正厅,曹怀民坐在侧案前核对账目。
案上摊着三本账册,两本已经对完,第三本翻到一半,王不济在主位上看书,书拿倒了也没发现,眼睛落在书页上,半天没翻一页。
门被推开,马老三快步进来,扫了眼厅里的丫鬟小厮。
曹怀民会意,对左右道:“都下去。”
人走干净,马老三才开口:“街头传遍了,周家和陈家在宴会上吵起来,当着好几个县的主簿,差点掀桌子。”
曹怀民眉头微皱:“贵族之间,表面功夫都要做足,能当众翻脸,必定有大事。”
马老三拉过凳子坐下:“你说会不会跟大公子有关?他可是逃到周家地盘上去了。”
曹怀民没接话,只是看了王不济一眼,王不济把书放下,脸色不太好看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曹怀民站起来:“三公子,我先去打听打听,有眉目了再来回话。”
王不济点了点头,摆了摆手。
曹怀民带着马老三退出正厅,门在身后掩上。
两人移步偏院,这院子比正厅小得多,中间是个天井,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马老三把门带上,又绕着天井走了一圈,确认墙外没人,才在石凳上坐下。
曹怀民靠着石榴树站着,没急着坐。
“周家要是想保大公子,跟陈家吵什么?”马老三想不通,“陈家又不接壤,管不着上阳县的事。”
曹怀民没答,反问:“石坚从上阳县回来时说过什么?”
马老三一愣,想了想:“那边地下空洞多,没法大面积耕种,药材山货多,周家垄断药材,大公子进了木寨就没再出来。”
“药材山货能当饭吃吗?”
马老三皱眉:“不能。但他们可以卖了换粮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平阳县啊,咱们这儿产粮。”马老三说到一半,顿住了,“你是说,周家缺粮?”
曹怀民没点头也没摇头:“石坚还说什么?”
马老三使劲想了想:“那边的人不种地,粮食全靠外头运,粮价贵,普通人家一天只吃两顿。周家收留大公子,图什么?”
曹怀民看着他:“你说图什么?”
马老三琢磨了一会儿:“图王家的粮?大公子上位,粮行就是王家的,周家想买多少直接从粮行走。”
“可现在呢?”曹怀民说,“王家还有多少粮能往外运?”
马老三张了张嘴。
曹怀民继续说:“粮仓满了没人管,运粮的人手散了,码头刚抢回来路还没通,管事的老人们跑的跑、换的换,佃户那边的租子都收不齐,大公子就算坐回那个位置,他能干什么?”
马老三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周家扶持大公子,发现没用?”
“这只是猜测。”曹怀民说,“但如果是真的,周家现在的处境就尴尬了。”
马老三一拍大腿:“对!王家运不出粮,那剩下能运粮的就只有陈家,周家想要粮,只能走陈家的路子,可陈家肯定要卡一手,两边谈不拢,就吵起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走了两圈,又停下:“可这只是猜的,万一不是呢?”
曹怀民说:“得找人证实。”
马老三看着他:“你想审周世安?”
曹怀民没说话,往外走,走到月亮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马老三一眼。
马老三会意,跟上去。
两人从后门出去,没走大街,钻小巷往破庙走,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,马老三走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工夫,破庙到了。
庙门歪斜地挂着,门板上裂了几道口子,马老三推开门,走进去,庙里很暗,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几道光柱,两个讨口帮的人蹲在墙角,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点了点头。
佛像后头传来一股腥臭味。
曹怀民绕过佛像,看见周世安被捆在柱子上,绳子勒得很紧,手腕肿得发紫,衣裳脏得看不出原色,头发乱成一团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马老三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他的腿。
周世安浑身一抖,慢慢抬起头,那张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结着血痂,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眼前的人。
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曹怀民对看守说:“解开。”
看守走过去割断绳子,周世安没了支撑,整个人往旁边倒,被看守一把扶住,靠着墙坐在地上,他的手腕上勒出深深的印子,皮肉翻着,已经化脓了。
马老三递过水囊。
周世安双手抖得厉害,接过水囊就往嘴里灌,灌得太急,呛着了,咳了半天,水洒了一身,但他顾不上,喝完又举起水囊,马老三没拦他,让他喝了个够。
喝完了,周世安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曹怀民等他喘匀了,才开口:“周先生,这些日子委屈了。”
周世安盯着他,没出声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当初的矜持,只剩下恐惧和警惕。
曹怀民在他对面蹲下,平视着他。
周世安先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是谁……要干什么?”
曹怀民说:“来看你。”
周世安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回答。
曹怀民又说:“关了一个多月,外面的事你大概不知道。”
周世安盯着他,等着下文。
“二公子死了。”曹怀民说。
周世安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怎么死的?”周世安问,声音发紧。
曹怀民没回答,只是继续说:“大公子逃了,逃到上阳县,你们周家的地盘。”
周世安愣住了,他靠在墙上,眼睛看着曹怀民,但眼神已经飘了,像是在消化这两个消息,二公子死了,大公子逃了,周家收留了大公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飘:“你……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
曹怀民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周家缺粮吗?”
周世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没说话。
曹怀民也不催,就那么蹲着等,马老三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看着地上那一滩发黑的血迹。
破庙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周世安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:“缺。”
“缺到什么程度?”
周世安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:“上阳县不产粮,全靠外头运,今年收成不好,外头的粮价涨了三成,周家的存粮……撑不过年底。”
曹怀民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周家和大公子,以前有来往吗?”
周世安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曹怀民说:“我是问,大公子逃到上阳县之前,周家跟他有没有关系?”
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在二公子身边,只听周家的吩咐做事,他们从来没提过大公子,他们盯着的……一直是二公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可大公子既然逃到上阳县,周家肯定收留他了,他们不会放着这么一张牌不用。”
曹怀民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世安被看得有些发毛,喉咙动了动,又说: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被关在这里之前,没听说过周家跟大公子有什么来往。”
曹怀民站起来,走到破庙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远处的山影黑压压的,压在破庙的屋顶上,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周世安还靠在墙上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恐惧已经慢慢退下去,换上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他在想,曹怀民到底想干什么。
曹怀民走回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你刚才说,周家盯着的一直是二公子。”
周世安点头。
“现在二公子死了,大公子在他们手上。”
周世安又点头。
曹怀民说:“你觉得,周家会怎么做?”
周世安愣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:“他们……他们会扶持大公子上位?”
曹怀民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周世安自己往下说:“大公子上位,粮行就是王家的,周家想买粮,直接从粮行走,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住了。
曹怀民还是没说话。
周世安的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想什么,他抬起头,看着曹怀民,问了一句:“现在……现在王家谁当家?”
曹怀民说:“三公子。”
周世安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靠在墙上,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三公子……他坐得住吗?”
曹怀民没回答。
周世安也没再问。
破庙里又安静下来。
马老三在旁边站得不耐烦了,换了个姿势,靴子在泥地上蹭了蹭,发出沙沙的声响,周世安被这声音惊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去。
曹怀民还是站在那儿,没动。
周世安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哀求:“我……我知道的都说了,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?”
“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,我被绑在这,连时间都感觉不到了,我知道你们不会放我走,可哪怕换个地方,让我能看见天,知道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……我感觉再这样下去,就算有吃有喝也快要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装的,是真的怕。
马老三看了曹怀民一眼。
曹怀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送他去丰收塘,交给老周,安排他干活。”
看守应了一声,上前拉起周世安。
周世安双腿发软,被架着往外走,走到庙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曹怀民一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世安说,“如果现在三公子当家,王家应该没有力量往外运粮了吧?”
“二公子死了,大公子跑了,光凭三公子是完全守不住家业的,只会被陈家彻底侵吞,这样子往外运粮的途径就彻底断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曹怀民。
“没有大批量运粮的途径,那周家想从平阳县弄粮,就只剩下一条路——吃了王家的陈家。”
“陈家手里有船,有人,有路,周家想要粮,只能走陈家的路子,可陈家不是善堂,他们会卡着粮路,要周家多出钱。”
他看着曹怀民,声音越来越稳,像是在把脑子里想了很久的东西说出来:“周家不愿意多出这笔钱,两边谈不拢,就会起冲突。”
曹怀民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世安说:“这是猜的,但你们今天来问我这些,不就是想知道周家会怎么动吗?那我觉得,他们只能这么动。”
说完,他被看守架着消失在夜色里。
马老三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:“他的这话倒是和我们之前推测出来的差不了太多。”
曹怀民没说话,只是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。
马老三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:“那这样看来周家和陈家的冲突是避免不了了?”
曹怀民说:“对。”
“那周家要是真跟陈家干起来,咱们怎么办?”马老三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:“还有那个大公子,就让他待在上阳县?”
曹怀民说:“他现在待在那儿,比回来有用。”
马老三愣了一下,没明白。
曹怀民没解释,只是转身往外走,走到破庙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佛像后面那根空了的柱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王不济该等急了。”
夜色浓稠,两人从破庙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巷子窄,两边高墙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,马老三走在前头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闷闷的响,曹怀民跟在后面,两人一路无言。
从后门进了王府,马老三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曹怀民一眼。
“我先回去睡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练那帮小子。”
曹怀民点了点头。
马老三转身往后院走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曹怀民站在后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,月亮被云遮住大半,只露出半边,昏黄的光洒在王府的瓦檐上,远处正厅的方向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抬脚往正厅走去。
穿过偏廊的时候,两个值夜的下人从拐角处走过,看见他,赶紧低头让到一边,曹怀民没理会,径直往前走。
正厅的门虚掩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他推开门。
王不济站在窗边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,桌上的灯跳了跳,映得他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回来了?”
曹怀民点了点头,走进去,把门带上。
王不济走回主位坐下,看着他。
曹怀民站在他面前,把破庙里的事说了一遍——周家缺粮,撑不过年底,大公子在他们手上但已经没用,周家只剩陈家一条路,陈家要卡一层,两边谈不拢,冲突免不了。
王不济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你打听到的?”
曹怀民点头:“是的。”
王不济眉头皱起来:“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曹怀民说:“表面上看没关系,可他们打起来,就顾不上别的事了。”
“三公子刚上位,底下能用的人不多,以前那些老人,跑的跑、换的换,剩下的谁知道向着谁?现在两家要打,咱们正好有理由——防备外敌,扩充人手。”
王不济愣了一下。
曹怀民继续说:“理由都是现成的,周家在上阳县,陈家在下阳县,两家都盯着平阳县的粮。三公子扩充人手防备外患,官府能说什么?”
王不济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官府要是问呢?”
曹怀民说:“那就让他们问,三家贵族的事,他们管不了,也不敢管,三公子只要咬死一个理由——为了王家,为了平阳县的粮。”
王不济靠在椅背上,盯着桌上的灯看了很久。
灯火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曹怀民。
“你打算扩多少人?”
曹怀民说:“先扩一批,能招多少招多少。”
王不济点了点头,又问:“谁管?”
曹怀民说:“马老三。”
王不济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曹怀民说:“他手下那批人,三公子见过,码头那回,三十个人压着陈家四五十个人打,一个没倒。”
王不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,你办吧。”
曹怀民从正厅出来,站在廊下。
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的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后院走。
四狗的屋子还亮着灯,他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,四狗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笔,抬起头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晚,有事?”
曹怀民在他对面坐下,把扩编的事说了一遍——周陈两家要打,三公子同意招人,以防备外患为名,招流民充实护卫队。
四狗听完,点了点头:“流民不少,码头那边打完,周边又跑出来一批人,蹲在城根底下等死,招他们,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曹怀民说:“你去办,人招进来,交给马老三。”
四狗应了一声。
曹怀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老弱妇孺另外安置,别往护卫队里塞。”
四狗点了点头。
曹怀民推门出去。
他往自己屋的方向走,走到半路,看见马老三还蹲在廊下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比白天更深。
曹怀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马老三没看他,只是盯着前面的院子,嘴里嚼着干粮。
“定下了招人计划了?”
曹怀民点了点头,没有问马老三哪里得知的消息。
马老三咽下干粮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行,我去睡了,明天开始忙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曹怀民蹲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他站起来,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,灯已经灭了,窗纸上黑漆漆的。
周家,陈家,真是一个很好的靶子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