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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班超强捺心神,勉强翻了几页《公羊春秋》,字句如蚁爬行,密密麻麻挤在竹简之上,却似隔着一层薄雾,全然入不得心。

  他指尖划过“大一统”三字,心中却只觉空荡——这“统”字,是纸上之统,还是疆土之统?是笔墨之统,还是铁骑之统?

  他越读越觉憋闷,仿佛胸中有一团火,被这四壁书卷死死压住,不得喷薄。

  他偷眼望向兄长——班固端坐如松,眉目低垂,指尖轻点竹简,唇角微动,似已与董仲舒神游于春秋大义之中,浑然不觉周遭动静。

  那专注之态,近乎入定,连窗外黄雀扑翅掠过檐角,亦未能扰其分毫。

  “罢了!”班超心中一叹,如释重负,又似失落。他悄然起身,动作轻巧如猫,足尖点地,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木门在他身后轻启复合,吱呀一声,短促而柔和,未惊动半缕尘埃,亦未惊醒沉醉于经义中的兄长。

  孰料刚踏出廊下,迎面便撞见忠仆班尧疾步而来,衣襟带风,面上喜色难掩,额角还沁着细汗,显是快步奔走所致。

  他一见班超,忙躬身道:

  “小少爷!正寻您呢!大喜事——司徒掾大人从东都洛阳归来了!小人正要入内禀报夫人与郡守大人。”

  “爹爹回来了?”班超双目骤亮,如星火迸溅,声音陡扬,竟一跃而起,几乎要拍手欢呼。

  那压抑半日的烦闷,霎时被这消息冲散得无影无踪。他几步抢上前,一把抓住班尧胳膊,急切追问:

  “真的回来了?在哪儿?在哪儿?可带了西域图志?可说了边关军情?”

  他语速极快,字字如珠迸出,眼中光芒灼灼,仿佛父亲班彪归来,不仅是一家团圆,更是他通往万里河山的第一道门扉开启。

  不等班尧答话,他已转身欲奔,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回响。可刚跑出两步,又忽地停步,猛地回头,急道:

  “班尧,你莫进去了!我去告诉娘亲和爷爷——他们定也盼得心焦!你快去前院帮爹爹卸马安顿行李,莫叫他独自操劳!”

  班尧闻言,正中下怀,连忙点头:

  “小少爷说得是!小人这就去前院,帮大人卸马安顿行李。”他心中暗赞:这小少爷虽性子跳脱,关键时刻却知轻重,果有班氏血脉之风。

  话音未落,班超已如脱兔般奔入内院,身影转瞬没入回廊深处。他脚步轻捷,衣袂翻飞,穿过月洞门,掠过花影,直奔后堂而去。

  沿途仆妇见他奔来,纷纷避让,口中低呼:

  “小郎君慢些!莫摔着!”他却充耳不闻,只一心想着母亲听到消息时那含泪的笑,祖父抚须颔首的欣慰,还有——父亲袖中是否藏有边塞舆图、异域风物?

  班尧望着那少年飞扬的衣角消失在拐角,摇头轻笑,喃喃道:

  “这孩子,心比天高,脚比风快。”随即整了整衣冠,快步朝大门迎去。远处,已有车马声隐隐传来,夹杂着马嘶与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之音。

  春风拂过庭院,槐花簌簌落于青砖,洁白如雪,清香沁人。那扇刚被推开的书房门,尚在微微晃动,仿佛还留着少年挣脱书卷束缚的一缕余温。

  而屋内,班固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对面席位上,又望向门外飘落的槐花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  他知道,父亲归来,家中必有大事。而弟弟那颗不安分的心,或许,也将迎来命运真正的引路人。

  远处,马蹄声渐近,尘烟卷起,一道青衫身影正从车辕上缓步而下——班彪,字叔皮,司徒掾,当代儒林翘楚,亦是这扶风班氏承前启后的脊梁。

  他回来了。

  而这平静已久的班氏老宅,即将因他的归来,掀起一场无声却深远的波澜。

  4

  班超掀帘而入,脚步带风,衣袂翻飞如鹰展翅,脸上红光焕发,双颊因奔跑而泛起淡淡霞色。他声音清亮如雀跃,几乎带着几分破音的急切:

  “娘!爹爹从东都回来了!班尧已去前院迎候,马蹄声都听见了!”

  窦钰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——那是夫君班彪去年冬日穿过的青布深衣,袖口磨得发白,肘处裂开一道细缝。

  她素手执针,动作轻缓,一针一线皆透着持家之勤。闻言手下一顿,针尖微滞,险些刺入指腹。

  她抬眸望向门口,眼中霎时涌起一层薄薄水光,似春湖初融,映着窗外斜阳。

  她强抑激动,喉头微动,声音却仍有些发颤:

  “孩儿,当真?你爹……可瘦了?路上可安好?”话未问完,指尖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仿佛那件旧衣便是丈夫班彪归来的凭信。

  可班超哪有耐心听母亲细问?他早已转身往门外退,一边摆手一边道:

  “娘快收拾收拾!我去告诉爷爷!”——

  话音未落,人已闪出屋外,唯恐母亲追问功课。那背影迅疾如箭,连门帘都未来得及落下,便被春风卷起又缓缓垂回。

  窦钰望着小儿子班超那匆匆而去的背影,无奈摇头,唇边却浮起一丝温柔笑意。

  她低头,指尖轻轻抚过衣上补丁——那一针是他幼时顽皮扯破的,这一线是去年寒冬夜读冻裂的。

  她低声自语:“仲升这孩子,还是这般怕问书……”语气里并无责备,反有一丝宠溺的纵容。

  然眉间忧色未久,便被归人将至的喜悦悄然冲淡。

  她起身走向妆台,取下木梳,轻轻理了理鬓发;又从箱底取出一方素净帕子,叠了又叠,塞入袖中——那是预备给丈夫拭尘用的。

  窗外槐花飘落,沾上她的肩头,她亦不觉,只凝望着前院方向,耳畔仿佛已响起那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
  与此同时,班超一路小跑,穿过回廊,掠过花圃,直奔祖父班稚所居东厢。

  青石小径两侧,新草初生,露珠未晞,他踏过之处,草叶微颤,似在为他让路。他心中暗忖:

  若在娘亲跟前多留片刻,定又要问“今日读了几章”“字可写工整”,不如先寻爷爷——祖父虽严,却总在父亲归家时格外宽和。

  每逢此时,祖父班稚眼中常有柔光,言语也少了几分训诫,多了几分慈悯。

  春阳斜照,将他奔跑的身影拉长于青石小径上,仿佛一道急于传递喜讯的光。他脚步轻捷,心跳如鼓,胸中热血翻涌——父亲归来,不仅意味着团圆,更意味着或许能听到洛阳朝堂的风云、边关将士的壮歌,甚至……西域诸国的秘闻!

  东厢门前,老仆正欲通报,却被班超一把拦住。他压低声音,眼中闪烁狡黠光芒:

  “莫惊动,我自进去。”说罢,轻轻推门而入。

  屋内,祖父班稚正倚榻闭目养神,手中一卷《谷梁传》半掩膝上。阳光透过窗纸,在他银白须发上镀了一层金辉。

  闻得脚步声,他未睁眼,只淡淡道:“可是超儿?慌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”

  班超却不管这些,扑至榻前,声音压得极低,却难掩兴奋:“爷爷!爹爹回来了!马已入巷,行李将卸!”

  祖父班稚双目倏然睁开,眼中精光一闪,如古井投石,波澜顿起。他缓缓坐直身子,手指轻叩榻沿,喃喃道:

  “叔皮归矣……此番东都之行,必有所获。”随即抬头,目光如炬,直视班超:“你可曾读书?”

  班超心头一紧,正欲搪塞,却见祖父嘴角微扬,竟未再追问,只挥手道:“去吧,换身干净衣裳,随我去迎你父亲——今日,不必拘礼,但要挺直脊梁。”

  班超大喜,躬身一拜,转身便走。临出门时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——祖父班稚已重新捧起书卷,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,泄露了心底难以平复的波澜。

  春风依旧,槐香满院。

  而班氏一门,即将迎来一场关乎孩子们一生命运的预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