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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初元年(76年)冬,敦煌烽燧孤悬塞外,朔风如刀,卷起漫天大雪,鹅毛纷扬,天地尽白,似要将这人间悲欢、功名尘土,一并深埋。
祁连山影隐于云雪之间,如巨龙蛰伏;玉门关外,百里无烟,唯寒鸦数点,掠过枯树,啼声凄厉,如为故人招魂。
时任西域司马的班超,立于烽台之上,身披厚重狐裘,肩头积雪未扫,眉宇间却难掩风霜刻下的倦意与沧桑。
三年西域,百战孤城——鄯善斩使、于阗焚巫、疏勒复国、车师破围……他以三十六骑起事,如今已令西域五十余国归附,威震葱岭以西。
朝廷诏书频至,誉其“孤忠贯日,智勇冠世”,然功业愈盛,心愈寂寥。
夜深人静时,班超常独对寒星,默念旧人——那两个名字,一个已入黄土,一个远隔关山。
马蕊儿坟茔在扶风故里,荒草萋萋,碑上无字,唯余断簪半截埋于土中;耿媛音讯断绝,唯余梦中青骢甲影,月下金步摇光,如幻如烟,触之即散。
忽而,帐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旧部耿舒掀帘而入,面带喜色,手中捧一漆匣,漆色斑驳,边角磨损,系绳断裂处用麻线重续,显是经千里风尘、数度转递,穿越羌道、绕过匈奴斥候,方得至此。
“司马,有故人信物,自洛阳来!”耿舒声音兴奋,浑然不觉帐中空气骤然凝滞,连炉上沸水都似悄然止息。
班超抬眼,目光触及那匣,心头莫名一紧,如被无形之手攥住。
他缓缓接过,指尖微凉,启匣之瞬,仿佛时光倒流——匣中静卧半枚玉璜,断口参差,青玉温润,螭纹依旧,正是当年耿媛于兰台西廊所赠。
彼时她笑言:“此玉乃家母遗物,分你一半,愿共持节。”
后随他征战疏勒、踏破车师,从未离身。
永平十八年伊吾卢突围夜,乱军中玉璜坠地,他回身欲拾,却被流矢逼退,自此杳然。他遍寻不得,以为永绝,不料今日竟以残形归来。
他手颤如风中枯枝,热泪猝然夺眶,滚落匣中,溅在玉上,洇开一点微光,似血,似露,似未干的誓言。
班超颤抖着展开随匣羊皮信笺,墨迹清瘦,字字如刃,显是强抑情绪所书:
“耿氏女适河东卫氏,临行焚尽旧稿,唯余此物,特别送还仲升,留做纪念。媛儿与仲升今生无缘,不知何年何月,能与仲升,再次相见,畅谈少年青春之时。仲升多多保重,勿以媛儿为念。”
“勿以媛儿为念”六字,轻如鸿毛,却重逾千钧。
她焚稿断念,嫁作他人妇,却仍记得他名中一字,仍记得少年时共读之语、共绘之图、共赴之志。
那“少年青春之时”,非指嬉游,而是太学池畔论张骞、兰台灯下校西域、西市匕首定盟心——那是他们共同燃烧过的理想岁月,如今,只余一人独守。
班超闭目,任风雪扑面,泪痕未干,已凝成冰。
他缓缓合上漆匣,抱于胸前,如护残梦。那半枚玉璜贴着心口,冰凉刺骨,却似仍存她当年掌心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,那年霜降夜,她掷金步摇于草堆,说“跟我走”;如今,她焚尽旧稿,送还残玉,说“勿念”。一进一退,皆是深情,亦皆是诀别。
帐外雪落无声,烽燧寂寂,唯余一缕孤烟,直上寒空,似问苍天:
此生志业可成,情义何以两全?
远处,戍卒低声唱起《陇头歌》:
“陇头流水,鸣声幽咽。遥望秦川,肝肠断绝……”歌声随风飘散,没入茫茫雪原。
西域司马班超,立于烽台,久久不动,如一座石像,守着西域,也守着那一段,永远回不去的青春。
风雪愈紧,天地愈白。
他终将玉匣藏入怀中,贴近那枚螭纹玉佩与断簪——三物并列,一为逝者,一为归人,一为故梦。
从此,他不再回头。却无人知,那未来威震西域的汉使,每夜枕下,压着半枚残玉,和一句未出口的“对不起,媛儿,我们今生无缘,只等来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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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忽传来龟兹琵琶声,弦音幽咽,如泣如诉,似胡女夜哭于沙丘之背,又似故人低语于风雪之隙。
那曲调哀怨绵长,一拨一捻,皆似在叩问:情深不寿,何以至此?
班超立于火盆前,心如刀绞。
愧悔如潮,汹涌拍岸——他恨自己蹉跎寒窗,困守兰台,空负胸中丘壑;恨自己迟疑退避,不敢执手,任良缘成灰;更恨功业虽成,却已失却共看西域星河之人。
若早知今日,何惧门第?何惧流言?何惧天下人笑?
马欢讥讽、耿希怒斥、族规森严……不过浮云遮眼,而他竟因此自缚手脚,亲手推开了那唯一愿与他同赴穷途的人。
怒极、痛极、悔极,班超他猛地抓起那半枚玉璜——青玉温润,螭纹犹存,断口如心裂——手臂一扬,掷入熊熊火盆之中!
“嗤——”一声轻响,火舌如兽,瞬间缠上青玉,噼啪作响,似玉在哀鸣。
那螭纹在烈焰中扭曲、黯淡,终被赤红吞没。
玉本无罪,罪在人心;情本无错,错在时命。
此玉曾系兰台月下,曾伴疏勒烽烟,曾贴他心口三年,如今焚于一怒,非为绝情,实为自惩——惩其懦,惩其愚,惩其辜负。
帐角铜镜微光闪烁,映出他鬓角斑白,霜雪早侵。
五年西域,三十未满,已生华发。恍惚间,镜中竟浮现出少女耿媛的容颜——月白深衣,发簪点翠,立于太学池畔,柳絮纷飞,笑靥如花,眼波流转,似嗔似怨:
“你既知我心,何故推我远去?”
班超心头一颤,不由伸手去触。指尖所及,唯余冰冷镜面,寒如塞外冻河。幻影倏然消散,唯余自己苍老憔悴之影,眉间沟壑如刀刻,眼中星光尽熄。
泪水终于决堤,滚烫滑落,滴入火盆,化作一缕白烟,转瞬被风雪吞没。
那泪,是为她嫁作他人妇而流,是为旧梦焚于烈焰而流,更是为这一生——
志可酬,国可安,
而心不可回,人不可再。
帐外雪愈大,风愈急,琵琶声渐远,终不可闻。唯余那无尽怅恨,如雪覆关山,如火焚旧梦,在这万里西域的寒夜里,久久回荡,永无归期。
远处,戍卒换岗,铁甲相碰,声如碎冰。
有人低声问:“司马可安?”
无人应答。
唯见帐中孤影,对火独坐,直至天明。
火盆中,青玉早已化为焦黑残块,螭纹尽毁,唯余一点微光,在灰烬深处,如将熄未熄的星火——
那是他们未曾说出口的“长相知”,是兰台鲛绡上的蛮文,是西市匕首上的狼纹,是霜夜步摇落地的脆响,是疏勒酒囊空悬的余温。
一切皆焚,一切皆埋,唯记忆不死,唯悔恨不灭。
天将破晓,东方微白。
班超缓缓起身,披甲整冠,步出帐外。
风雪扑面,他目视东方,声音低沉,几不可闻:
“媛儿……若有来世,我宁负天下,不负你。”
可今生,他只能装作无情,辜负情意,成就心中大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