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空气里弥漫着冷金属与淡淡臭氧混合的味道。
南半球,一处被彻底屏蔽信号的地下密室。
四周墙壁是哑光黑合金,没有任何装饰。
没有一丝多余光线,连通风口都藏在阴影深处。
只有正中央一块悬浮屏幕,冷冷亮着刺目的白光。
屏幕上,反复播放着同一条新闻。
——联合政府全球直播,诺亚方舟计划,正式立项。
毛尊宜站在屏幕前。
一身熨帖到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。
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领带打得标准而冰冷。
明明是末日将至,秩序崩塌。
他却像是要出席一场决定世界格局的高端晚宴。
只是那双眼睛。
阴鸷,冰冷,像淬了毒的刀锋。
每一次重播方舟立项的画面。
他眼底的寒意就加深一分。
戾气在瞳孔深处翻涌,却被强行压制。
他抬手,轻轻拂过袖口。
动作优雅,指尖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埃。
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仿佛指尖划过的不是布料。
而是无数人的生死命脉。
“诺亚方舟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。
语气里没有恐惧,没有震撼。
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。
“一群蝼蚁,也想逆天改命。”
“真以为,靠一艘破船,就能挡住宇宙倍积的洪流?”
“宇宙规则既定,万物归序,岂是凡人能篡改?”
话音刚落。
密室后方的阴影里。
忽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步。
一步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厚重的斗篷摩擦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毛尊宜没有回头。
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仿佛早就知道,有人在那里。
仿佛对方的出现,全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“毛先生倒是悠闲。”
沙哑的嗓音响起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。
“整个世界都在为方舟欢呼,你却在这里,独自冷笑。”
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。
高大,挺拔,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。
斗篷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诡异纹路。
在微光下一闪而逝,透着邪教般的诡异。
脸上戴着一张半截面具。
银黑色,覆盖鼻梁与额头。
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、疯狂到极致的眼睛。
眼球布满红血丝,瞳孔收缩成针尖状。
暗影同盟最高领袖——卡龙斯。
毛尊宜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身上。
没有惊讶,没有忌惮。
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淡漠。
视线从对方的面具,缓缓移到斗篷之下的双手。
“卡龙斯首领。”
他开口,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比我预想中,来得慢了一点。”
“我还以为,你会更早沉不住气。”
卡龙斯往前走了两步。
斗篷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阴冷的风。
风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。
还有异变体残留的诡异腥气。
“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卡龙斯盯着他,面具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。
“你我之前,各自出手。
你篡改数据,安插内鬼。
我煽动信徒,释放异变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方舟画面。
眼神里的疯狂,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结果呢?”
“他们的实验,还是成了。”
“多物种校准,全体系稳定器……
全部,都成了。”
毛尊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弧度冰冷,没有半分温度。
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缝。
“所以,你来找我。”
“你一个人,拦不住他们。”
“你的神罚,你的信仰,撑不起毁灭的力量。”
卡龙斯仰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笑声不高,却充满了疯狂与暴戾。
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震得耳膜微微发麻。
“毛尊宜,你倒是直白。”
“没错,单打独斗,我们谁都赢不了。
王越印有理论,陈沫有技术,童鸿飞有武力。
再加一个……能和全生命量子共融的小鬼。”
他语气一沉。
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还有整个联合政府在背后撑腰。
你我这点力量,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“他们甚至不会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威胁。”
毛尊宜轻轻点头。
动作缓慢,带着上位者的从容。
“你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方舟一旦建成,一旦升空。
一旦他们在D10零点,成功完成全域校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。
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。
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。
每一个字,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。
“你我所有的计划,所有的布局,所有的野心。
都会彻底化为灰烬。
你的神罚,你的新世界,全都不存在。”
卡龙斯眼中凶光暴涨。
血丝瞬间爬满眼球,模样狰狞可怖。
“那你说——怎么办?”
“眼睁睁看着他们,拯救这个肮脏腐朽的世界?
看着那些低贱的、污染的、不配活下去的生命,全部得救?”
“我绝不允许!神罚必须降临!”
毛尊宜抬手,轻轻按在屏幕上。
掌心贴着冰冷的光屏。
画面里,正是诺亚方舟的三维模型。
流线型的舰体,泛着量子蓝光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联手。”
卡龙斯眯起眼睛。
瞳孔收缩,透着怀疑与警惕。
“联手?”
“你我目标根本不同。
你要纯血人类,要新世界秩序,要高高在上。
我要旧世界焚毁,要神罚降临,要一切归零。”
毛尊宜淡淡道:
“目标不同,敌人一致。”
“在方舟飞起来之前,我们是天然的盟友。”
“除掉共同的障碍,才有资格谈未来。”
卡龙斯沉默了几秒。
密室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。
空气压抑得像是要凝固。
重力仿佛都变得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能给我什么?”卡龙斯终于开口。
声音里少了几分疯狂,多了几分务实。
毛尊宜缓缓伸出三根手指。
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第一,数据。
宇宙科学院内部所有机密:方舟图纸、核心参数、材料清单、运输路线、防御部署……
我全都有。”
“第二,内鬼。
我的人,已经潜伏在他们最核心的圈子里。
关键时刻,能让整个方舟计划,直接瘫痪。”
“第三,可控异变体。
我手里有经过基因定向编辑的变异生物。
听话,强大,致命。
可以直接投入战场。”
他收回手指,目光平静地看着卡龙斯。
眼神里没有丝毫隐瞒,却藏着更深的算计。
“这些,够不够?”
卡龙斯面具下的眼睛微微闪烁。
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。
有了这些信息和人手,他们不再是盲目乱撞的疯子。
而是可以精准捅向方舟心脏的利刃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卡龙斯沉声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
毛尊宜语气不变。
“你的人,你的势力,你的全球暴乱网络。
我要你制造混乱,吸引所有官方兵力。
我要你袭击工厂,炸毁运输线,切断他们所有的材料来源。”
“我要你——把水,彻底搅浑。”
“让他们顾头不顾尾,疲于奔命。”
卡龙斯笑了。
这一次,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。
笑声沙哑,像破锣在摩擦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
“我可以发动全球信徒,同时在三十几个国家制造暴乱。
我可以释放所有关押的异变体,让城市彻底失控。”
“我可以把这颗星球,变成人间炼狱。”
毛尊宜微微颔首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很好。”
“那我们的第一步,就从——断粮开始。”
“方舟的命门,不是设计,不是引擎,不是武器。
是材料。”
“量子级钛金复合材料、暗物质耦合晶体、活体蛋白量子织料……
缺任何一种,方舟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卡龙斯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。
气息里带着腥气,扑到毛尊宜面前。
“你想先动材料工厂?”
“不是想。”
毛尊宜眼神冰冷。
“是必须。
全球七家量子核心材料厂,我已经全部标好坐标。
防御最弱,守卫最松,最容易得手的——
是第三厂。”
他抬手一点。
指尖精准落在屏幕的某个位置。
屏幕瞬间切换,出现一张厂区卫星图。
高清画面,连厂区的围墙都清晰可见。
红色标记,在地图上格外刺眼。
“这里,三天内,必须变成一片废墟。”
“一块能用的材料都不能留下。”
卡龙斯盯着屏幕,重重点头。
斗篷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交给我。
我会让我的人,带着最新的异变体,亲自过去。
保证连一块完整的钢板,都剩不下。”
毛尊宜却忽然抬手,拦住他。
手腕抬起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不急。”
“工厂,只是开胃菜。”
“在动工厂之前,我们要先——拔掉几颗钉子。”
卡龙斯挑眉。
面具下的眉骨微微抬起,透着疑惑。
“钉子?”
“童鸿飞。”
毛尊宜一字一顿。
每个字都咬得极重,带着杀意。
“星火科研队的头目,方舟基地的安全总指挥。
有他在,戈壁基地就是一块铁板。
任何袭击,都会被他提前识破。”
卡龙斯眼中杀意一闪。
寒光从瞳孔里掠过,快如闪电。
“你想杀他?”
“不是想。”
毛尊宜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。
“是必须。
而且,要快,要狠,要一次性成功。
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。”
卡龙斯沉吟片刻。
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指节粗大。
“派谁去?
我的人,虽然狂热,但正面硬刚童鸿飞,没有胜算。
他的战斗经验和量子武器,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。”
毛尊宜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弧度越来越深,透着阴毒的得意。
“人?”
“对付童鸿飞,用不着人。”
他抬手,在屏幕上轻轻一滑。
指尖划过光屏,画面快速切换。
出现一只通体漆黑、体型巨大的螳螂。
体长接近两米,前肢如两柄弯刀。
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锋利得能反光。
触角微微颤动,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。
“这是我最新培育的——暗影螳螂。”
“经过量子基因定向改造。
速度,是普通螳螂的百倍。
力量,可以轻松切断加厚钢板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看向卡龙斯。
眼神里带着炫耀,又藏着致命的阴狠。
“它完全听命于我。
无声,无息,无影,无踪。
最适合——暗杀。”
卡龙斯看着屏幕里的螳螂,呼吸微微一滞。
连他这种见过无数血腥的人,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。
“好。”
“暗杀童鸿飞,就用这只东西。
什么时候动手?”
毛尊宜目光一冷。
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现在。”
“他已经带队前往戈壁基地。
路上,是他防备最弱的时候。”
“让你的人,配合暗影螳螂行动。
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——收到童鸿飞的死讯。”
卡龙斯重重握拳。
指节发白,骨节凸起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童鸿飞一死,方舟防御瞬间瘫痪一半。
到时候,我们再同时袭击材料厂、运输线、基地外围……
他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顾不过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没有握手,没有誓言。
没有信任,没有道义。
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与毁灭。
一个要独裁新世界。
一个要焚毁旧世界。
两股世间最黑暗的力量,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。
正式,结成同盟。
契约以鲜血为引,以毁灭为证。
“对了。”
卡龙斯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问道。
“你安插在宇宙科学院的那个内鬼。
可靠吗?”
毛尊宜淡淡一笑。
笑容浅淡,却透着十足的掌控力。
“你说魏坤?”
“他很可靠。
因为他有把柄,在我手里。
他的妻子,他的家人,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。”
“他不敢背叛我。
背叛的代价,他承受不起。”
卡龙斯点头。
眼神里的疑虑彻底消散。
“很好。
关键时刻,这个内鬼,会是我们插在他们心脏里的一把刀。”
毛尊宜抬手,关掉屏幕。
密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
只有两人隐约的轮廓,站在黑暗中。
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“计划就这么定。”
毛尊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。
低沉,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第一步,暗杀童鸿飞。
第二步,摧毁第三材料厂。
第三步,全球暴乱,全面牵制官方力量。
第四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极致的阴冷。
寒意浸透黑暗,裹住整个密室。
“等到方舟组装到最后一刻。
让魏坤,在最核心的位置,给我们一个……
天大的惊喜。”
卡龙斯低声笑了起来。
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,刺耳而恐怖。
笑声里充满了毁灭的快感。
“我已经开始期待了。”
“让他们先高兴几天。
让他们以为,希望就在眼前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“我们再一把,把他们全部,推入地狱。”
黑暗中,两道冰冷的目光,隔空交汇。
没有温度,没有情感。
只有毁灭的共识。
一场席卷全球的阴谋,就此拉开序幕。
同一时间。
北半球,华夏戈壁。
夜色已经深沉。
浓黑如墨,压得整片荒漠喘不过气。
狂风卷着沙砾,拍打在临时搭建的金属板房上。
发出噼啪作响的撞击声,连绵不绝。
沙粒细如粉尘,钻进每一道缝隙。
气温低至零下,空气干冷得像刀子。
刮在脸上生疼,吸进肺里一片冰凉。
荒漠的夜晚,比城市更残酷。
没有遮挡,没有庇护,只有无尽的风沙。
童鸿飞站在一处高坡上。
黑色作战服外,套了一件防风外套。
外套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挺拔的身形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绷带被体温焐得微热。
痛感顺着神经蔓延,时刻提醒着他危险未消。
但他站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荒漠里的枪。
纹丝不动,脊梁挺得笔直。
目光如鹰,扫视着整片黑暗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。
合金外壳,冰凉刺骨。
光柱刺破黑暗,在远处荒漠上来回扫动。
光柱稳定,不晃不抖。
目光锐利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身边,几名星火队员正在快速架设简易监测设备。
金属支架扎进沙土里,牢牢固定。
屏幕上,一串串数据不断跳动。
量子场数值、地形参数、异常信号,一一显现。
“童队!”
一名队员跑过来,脚步踩在沙土上沙沙作响。
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,带着急促。
“周边三十公里地形扫描完毕。
三处低洼地带,容易被人潜伏。
两处风口,风刃强度比市区高两倍。
还有一条废弃公路,极有可能成为袭击路线。”
童鸿飞微微点头。
下巴微抬,眼神依旧盯着远方。
手电光柱停在远处一道狭长的山谷里。
山谷幽深,藏在黑暗中,像一张巨兽的嘴。
“那里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。
穿透狂风,清晰传到队员耳中。
“明天一早,架上三台量子稳定器。
一旦有异变体靠近,直接触发能量屏障。”
“是!”
队员应声,转身快步跑回设备旁。
“还有。”
童鸿飞继续吩咐。
语气严肃,不容置疑。
“所有人员,两小时一班,全天轮岗。
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,不得私自关闭通讯。
发现任何异常——不管是风沙,还是动物,立刻上报。”
“明白!”
队员齐声应答,声音在风中散开。
队员转身跑开。
童鸿飞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荒漠。
目光深远,像是要穿透这片黑夜。
这里,将会是诺亚方舟的出生地。
也将会是——决定地球命运的战场。
每一寸沙土,都可能染血。
每一个夜晚,都可能是最后一夜。
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左肩的伤口。
指尖触到绷带,传来轻微的痛感。
那里的疼痛,时刻提醒着他。
敌人,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反派的屠刀,已经高高举起。
就在这时。
耳麦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。
紧接着,陈沫的声音响起。
信号有些不稳,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。
却依旧能听出声音里的疲惫。
“童鸿飞,听得见吗?”
童鸿飞按下通讯器。
指尖按下按键,触感冰凉。
“我在,说。”
“材料清单我刚整理完。”
陈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依旧清晰。
“全球七家量子材料厂,已经全部进入战时生产。
第一批复合材料,预计48小时内运抵戈壁。”
童鸿飞眉头微蹙。
眉心拧起一道深痕,透着担忧。
“48小时……太久了。”
“敌人很可能在运输路上动手。
材料一旦被毁,方舟建造直接停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沫轻叹一声。
叹息声被电流掩盖,却依旧听得清晰。
“王院已经申请联合军方护送。
但现在全球都乱,各地异变体暴动,军方兵力也很紧张。”
童鸿飞沉默片刻。
目光扫过黑暗,眼神越发坚定。
“护送路线发给我。
我安排一队人,提前去半路接应。
就算拼尽全力,也要保住材料。”
“好。”
陈沫应声,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声音里多了一丝欣喜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
安安的量子场数据,刚刚又上升了一截。
张岚说,她现在的频率,已经无限接近方舟核心设计频率。
误差不到万分之一赫兹。”
童鸿飞紧绷的嘴角,微微松了一丝。
线条柔和了几分,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她越稳定,我们的胜算就越大。
全生命校准,全系指望她。”
“嗯。”陈沫轻声应道。
语气又重新变得凝重。
“你们在戈壁,一定要小心。
毛尊宜和卡龙斯,绝对不会看着方舟顺利建起来。
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破坏。”
童鸿飞握紧手电。
指节用力,泛出淡淡的白色。
光柱在黑暗里稳稳定住,没有一丝晃动。
“放心。”
“有我在。
戈壁基地,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。
谁敢来,谁死。”
他关掉通讯。
耳麦里瞬间只剩下狂风的呼啸。
风声呜咽,像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童鸿飞抬头,望向漆黑的夜空。
云层厚重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。
遮住所有星光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
就像此刻的命运,压抑,沉重,看不到光亮。
但他的眼神,却没有丝毫动摇。
坚定如铁,灼热如火。
他从小就怕虫子。
怕蚂蚁,怕螳螂,怕一切节肢动物。
那是童年留下的阴影,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
是深夜噩梦的源头,是不敢触碰的软肋。
可现在。
为了活下去。
为了身边的人。
为了这艘承载着全人类希望的方舟。
他必须站出来。
站在最前面。
挡住所有黑暗,所有疯狂,所有致命的威胁。
哪怕对手,是操控着异变体的恶魔。
哪怕对手,是他最恐惧的虫子。
童鸿飞深吸一口气。
冷风灌入喉咙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顺着气管滑进肺里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他却觉得,头脑越发清醒。
“所有人,提高警惕。”
他对着通讯器,低声下令。
声音低沉,却带着穿透力。
“今晚,注定不会太平。
敌人随时可能出现。”
风沙依旧在呼啸。
沙粒打在脸上,微微发疼。
黑暗中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在悄悄睁开。
盯着这片荒漠,盯着这支刚刚抵达的队伍。
杀意,在黑暗里悄然蔓延。
同一时间。
宇宙科学院,地下七层。
一条偏僻、几乎无人经过的安全通道。
灯光昏暗,昏黄的光线下落。
空气冰冷,带着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味道。
墙壁冰凉,贴着皮肤能激出一身鸡皮疙瘩。
魏坤贴着墙壁,身体微微发抖。
肩膀紧绷,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左右张望,眼神慌乱,像受惊的兽。
确认四周空无一人,连监控都处于死角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咚咚咚的声响,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。
快得像要炸开,让他头晕目眩。
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小巧的加密手机。
手机外壳漆黑,没有任何标志。
屏幕亮起,映着他苍白而惶恐的脸。
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眼底布满血丝。
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指尖发抖,好几次按错按键。
一行行文字,被悄悄发送出去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割在他的心上。
【方舟已正式立项,全球材料厂全开。】
【第一批材料48小时后发往戈壁。】
【童鸿飞带队先行前往基地布防。】
【安安已进入核心团队,确认为量子共融核心。】
【方舟核心共振频率:1.2001Hz。】
每发送一行,他的手抖得就更厉害一分。
心跳就更快一分。
愧疚就更深一分。
他不是天生的叛徒。
他也想活下去,也想看着地球被拯救。
他也敬佩王越印,也认同方舟计划。
可是他没有选择。
他的妻子,他刚满三岁的女儿。
全都在毛尊宜的控制之下。
被囚禁,被威胁,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。
只要他敢不听话。
敢有一丝犹豫。
敢泄露半分信息。
下一秒,他收到的,可能就是家人的死讯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眼眶微微发红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让落下。
“王院,陈工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我没得选……我真的没得选……”
信息发送成功。
手机屏幕瞬间自动清空,不留一丝痕迹。
系统自动销毁记录,无法追溯。
魏坤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,骨骼凸起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闭上眼。
脑海里,全是家人的笑脸。
妻子温柔的笑容,女儿稚嫩的脸庞。
也全是——实验室里,那些为了科研牺牲的同事。
林晓自杀前绝望的眼神。
那些在异变中死去的无辜者。
还有安安那双干净、纯粹的眼睛。
一股强烈的愧疚感,像毒蛇一样,死死缠住他的心脏。
越收越紧,几乎让他窒息。
毒液渗入血脉,腐蚀着他的理智。
他知道。
他发送出去的每一个字。
都可能成为刺向方舟、刺向地球的一把刀。
都可能让无数人失去生命。
可他……别无选择。
在家人与世界之间,他选了家人。
这是人性,也是罪孽。
魏坤缓缓睁开眼。
眼底的挣扎,一点点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像一潭死水,再无波澜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动作僵硬,没有一丝生气。
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挺直脊背。
白大褂平整,看不出一丝慌乱。
像一个正常的研究员一样,迈步走出安全通道。
灯光将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影子扭曲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仿佛,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背负着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。
南半球。
地下密室。
毛尊宜看着刚刚收到的一连串信息。
眼神平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
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报告。
指尖轻轻敲击着屏幕,节奏均匀。
卡龙斯凑过来,扫了一眼屏幕。
目光快速扫过文字,眼底闪过一丝狂喜。
“情报很详细。”
卡龙斯冷笑一声。
笑声里带着得意与残忍。
“你的内鬼,果然好用。
比我那些只会狂热叫嚣的信徒有用多了。”
毛尊宜淡淡道:
“魏坤很聪明。
他知道,只有帮我毁掉方舟。
他才有机会,带着家人,活进我给他们准备的新世界。”
“他的忠诚,是用家人的命换来的。”
他抬手,在童鸿飞的名字上,轻轻一点。
指尖落下,像敲定一场死刑。
“既然他已经到了戈壁。
那我们的礼物,也该送过去了。”
卡龙斯眼中杀意暴涨。
疯狂与暴戾交织,眼神狰狞。
“暗影螳螂,已经在路上。
我的人已经到位,随时可以配合。
这一次,童鸿飞插翅难飞。”
毛尊宜微微颔首。
语气淡漠,像在安排一件小事。
“记住。”
“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
不要让他们查到,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线索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人以为——
只是一场普通的异变体袭击。”
卡龙斯点头。
重重点头,态度坚决。
“放心。
螳螂不会留下尸体,不会留下DNA,不会留下任何证据。
只会留下——一地鲜血。
一场完美的意外。”
密室里,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,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风声低沉,像死神的低语。
一场悄无声息的暗杀。
已经,悄然启动。
死神的镰刀,已经对准了童鸿飞。
戈壁。
深夜。
童鸿飞还站在高坡上。
手电光柱,依旧在黑暗中来回巡视。
光柱稳定,穿透风沙,照亮前路。
风沙越来越大,打在脸上,隐隐作痛。
沙粒钻进衣领,冰凉刺骨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一种莫名的不安,从心底悄然升起。
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黑暗里,缓缓靠近。
不是风。
不是沙。
而是……某种活物。
某种,充满了杀意的活物。
冰冷,残忍,没有一丝情感。
童鸿飞缓缓握紧腰间的能量枪。
枪身冰凉,贴合掌心。
指节用力,微微发白。
呼吸下意识放轻,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声音。
狂风呼啸。
沙砾击打地面。
远处设备轻微的嗡鸣。
队员低声交谈的声音。
一切,都看似正常。
平静得像这片荒漠的无数个夜晚。
可那股危机感,却越来越强烈。
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他的后颈。
汗毛根根倒竖,头皮一阵发麻。
童鸿飞缓缓转过身。
身体转动,动作缓慢而谨慎。
手电光柱,朝着身后那片漆黑的、寂静的草丛。
一点点,扫了过去。
光线刺破黑暗。
照亮干枯的杂草,杂草枯黄,随风倒伏。
裸露的岩石,岩石粗糙,布满风沙痕迹。
和被风沙覆盖的地面。
空无一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与风沙。
童鸿飞眉头微蹙。
眉心拧起,透着疑惑。
难道是自己太紧张,出现了错觉?
连日的压力,让他变得过度敏感?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收回目光。
转身继续巡视防线。
就在这时。
草丛深处。
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极其细微的——
金属刮擦声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几乎被狂风彻底掩盖。
轻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但童鸿飞还是,瞬间捕捉到了。
他的听觉,经过长期训练,敏锐到极致。
任何异常声响,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眼神骤然一凝。
瞳孔瞬间收缩,锐利如鹰。
手电光柱猛地一顿,死死定在那一片草丛上。
光柱凝固,不再移动。
下一秒。
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。
在黑暗中,一闪而逝。
快得,只剩下一道残影。
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。
快到超出正常生物的速度极限。
童鸿飞心脏猛地一缩。
全身汗毛瞬间倒竖。
童年深处那股刻入骨髓的恐惧,在此刻轰然爆发。
恐惧像潮水,瞬间淹没全身。
是虫子。
是……螳螂。
他最恐惧,最厌恶的螳螂。
而且,绝不是普通的螳螂。
体型巨大,速度惊人,带着致命杀意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退一步。
脚步蹬在沙土上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同时抬手,将能量枪对准那片草丛。
手臂稳定,没有一丝颤抖。
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。
“谁在那里?!”
他沉声喝问。
声音在狂风中传出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底气十足,却藏着深处的忌惮。
黑暗中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狂风,依旧在呼啸。
风声呜咽,掩盖了所有动静。
童鸿飞屏住呼吸。
胸口起伏平缓,刻意控制着呼吸。
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漆黑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有一双冰冷、残忍、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。
正在黑暗里,静静地,盯着他。
像猎手盯着猎物。
一场致命的猎杀。
已经,正式开始。
生死对决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