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“不!准确说是因为上了年龄病痛比较多,所以理疗的人更多一些。”方言又补充了一句。陆东华说道:
“没错,他当太医主要病人群体,就是这帮上了年龄的大臣,哪怕就算不是杨继州,只要是个当太医的,面对的主要病人群体也是这帮人。”
“所以不管这个针是杨继州还是杨继州后人,只要他们在当太医,那么针就会用到上了年龄的大臣身上“这样就能解释清楚,为什么这个针可以在我这个老年人身上起作用,但是在你们身上就没用了。”听到这里,方言和安东他们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但是还有个问题,给朝廷的官员看病施针,不应该用那官方大名鼎鼎的麝香金针吗?干嘛用这个?”这时候的安东提出了疑问,今天方言和老贺他们讨论的时候他也是全程在场的,听过不少他们的想法,加上后来饭桌上,方言又复述了一遍,所以他思考的也比较多,这时候他听了师爷陆东华的说法,于是忍不住就问出了自己的疑问。
听到徒孙的问题,陆东华笑着说道:
“这还不简单,你看你师父!他自己都好几套针,给廖主任还有一些领导扎针的时候,他不是也混着用的吗?”
“上级也就只给他配了一套天工针,那也不是代表他只能用天工针啊,对不对?”
安东听完后,忍不住点了点头,不过他眉头下一秒又皱了起来,说道:
“不不,不对师爷,《针灸大成》里的针法,上到八十老人,下到几岁小儿,哪个年龄段不能用?总不能杨家嫡传的针,反倒只给老年人用吧?那也太窄了!”
陆东华闻言也不恼,只是哈哈一笑,好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安东的问题,他拿起桌上那支毫针,调整了下角度,在灯光侧面的照射下,看着针柄上细如发丝的杨花缠枝纹,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:“你小子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我什么时候说这针只能给老年人用了?我是说,它的妙处,在体虚气弱的人身上最明显,不是说年轻人用就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擡眼看向方言,笑着点破了核心:
“你师父手里的海龙针,是攻坚调动气血的利器,急症、实证、堵得死死的顽疾,一扎下去,立竿见影,年轻人、身体壮实的人用着,效果拔群;天工针能防病气、探病灶,什么人用都合适,是护身的宝贝。可这两套针,都有个坎儿,没有明确针对体虚的人的特点,遇到调动气血不行的,海龙针还能用艾草强行调动阳气,天工针则是完全没办法。”
“咱们中医常说的,虚不受补。一个久病卧床的人,你给他灌野山参,不仅补不进去,还能把人补没了。扎针也是一个道理,海龙针气太猛,就像那峻补的野山参,给气血快散了的人扎下去,气是催起来了,可底子兜不住,气一散,人如果底子本来就不行,很可能就直接垮了。”
“你想下太医是什么工作,那是给老王爷、老大臣看病,最怕的就是这个,治好了病是本分,治出个好歹,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!”
“那帮人又都是上了年纪的,不可能猛催他们的气血,甚至说他们如果是到了某些时候,根本就不可能被调动气血,一针下去如果不对,可能人就当场没了,这太医能脱得了手?”
听到这里,方言也跟着点了点头,眉宇间的茫然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通透。
老爷子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,这针主要就是针对了太医院的工作环境来定的。
他接过话茬,说道:
“师父说得对。安东,你忘了,杨继洲一辈子,大半时间都在太医院里当值。他面对的核心病人群体,从来不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,是万历皇帝、后宫妃嫔、满朝的文武大臣。这些人,要么养尊处优,气血虚浮;要么上了年纪,一身陈疾旧病;要么勾心斗角,情志郁结,气机逆乱。”
“给这些人看病,最要紧的从来不是“见效快’,是“稳’。”方言的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木盒,“太医看病,容错率为零。你用猛药、峻针,一下子把病治好了,没人说你好;可但凡出一点岔子,哪怕是病人自己体虚扛不住,罪责也全在太医身上。”
“那套麝香金针是太医院的官物,金质针身,至刚至阳,催气的效果更猛,给年轻体壮的皇子、武将用着合适,可给那些年老体虚的大臣、妃嫔用,风险就太大了。”
他拿起那支杨家针,指尖抚过水磨工艺打磨得毫无瑕疵的针身,终于彻底懂了这套针的真正意义,接着说道:
“所以杨继洲才做了这套家传银针。银质针身,性子温润,不烈不刚,加上浸了十二味香药的紫檀木柄,能安神定志,最核心的功效,就是御气归经、聚气守神。它不是不能给年轻人用,只是年轻人气血充足,气本来就是聚的、稳的,自然体会不到它的妙处;可那些体虚气散、气机逆乱、虚不受补的人,用这套针,既能引气通络,破开瘀堵,又能稳稳守住正气不耗散,稳得像定海神针一样,绝对不会出半分岔子。”“稳当不出错,才是太医的立身之本!”
安东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。
这时候一旁的陆东华继续说道:
“在宫里当差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可光求无过,治不好病也不行。这套针,就是杨继洲给后人留的万全之策,既能治好病,又不会出风险,哪怕是给八十岁的老臣、刚生产的妃嫔、久病卧床的皇亲国戚扎,都稳稳妥妥,绝不会出半点纰漏。”
安东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还以为是这针只能给老年人用,原来是它最擅长解决的,就是太医们最怕的体虚难调的问题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陆东华又笑着补了一句,正好答了他最开始的疑问,“还有你刚才问,为什么不用官方的麝香金针,要用这套家传针?你想啊,麝香金针是太医院的东西,是皇家官物,人走茶凉,卸任了就得交回太医院,就算能私藏,也不能光明正大代代往下传,更别说明末清初兵荒马乱的,带着这东西出海避祸,被查到就是杀头的罪过。”
他把针轻轻放回绒布上,指尖点了点盒面上的杨字,语气里满是感慨:“可这套针不一样,是杨继洲自己找御用监相熟的匠人,按着自家的家传手法、家传规制做的,是私产,是能写进族谱里,一代代传给子孙的东西。官身是朝廷给的,可这身吃饭的本事,还有这套趁手的针,才是杨家能传几百年的根。”安东听到这里点点头,说道:
“也就是说,这套真是杨继州专门制作出来,留给自己后辈人在太医院里用的,只要是当太医的后人肯定都会遇到他相同的处境,这套针就相当于是保命符一样的东西,哪怕是改朝换代,也一样适用。”“没错!”陆东华点点头。
安东摸了摸下巴,然后说道:
“那……到底杨家是哪一代犯了什么事,才会在清朝记录里一点都没有的呢?那可是针圣的后人啊!”老陆靠在椅背上说道:
“这个就不清楚了,我记得之前看过书里好像写过什么,但时间太久我也记不住,今天下午都在翻书呢嘛,也没找到。”
方言这时候接过话茬说道:
“算了,您也别翻了,这一屋子书翻到猴年马月,廖主任已经又让衢州那边调查了,应该明天就会有信息了,还有南京的邱教授明天也会到,说不定他会有线索呢。”
老陆说道:
“没事,我再找找,我们家祖上也是有在太医门下拜师学医的人,虽然没进到太医院,但是应该还记录了一些东西,应该在那堆书里面能找到。”
方言听到这,知道拗不过老爷子,索性就让他去翻了。
他则是打算再用针去试试其他人。
确认一下这针的功效。
家里人肯定是没法了,这会儿晚上七点过,方言想了想给程老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今天白天没找到他,这会儿他应该回家了。
电话接通后,果不其然程老已经回家了,方言给他简单地讲了下下午的事儿,程老立马就来了兴趣,表示马上就来方言家里。
“不用,还是我到您家里去吧!我开车很快过来。”方言说道。
“别别,今天家里老婆子身体不舒服,吃了饭就睡了,我家没你家大,待会儿吵到她。”程老在电话里说道。
方言一怔,赶忙关心地问道:
“她没事吧?”
程老说道:
“没事没事,不是大问题,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说罢,他讲道:
“行了,你等着我,我一会儿人就过来。”
方言答应一声,这才挂了电话。
老太太身体不舒服睡着了,自己这刚才打电话过去,岂不是吵醒人家了?
想到这里,方言一时间无语了。
很快,程老就来了。
是坐车过来的,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他儿子程红锋。
现在也在卫生系统工作。
方言和这位不算太熟,只是见过几面而已。
据老程自己说,他的三才针都没教给儿子,现在就只教了方言一个,当然了,主要原因是这会儿三才针还没成型。
不是他儿子不行。
见面当然还是寒暄下,然后关心了老太太的情况,接着才把程老请进了书房里。
泡好了茶水后,先把前因后果都详细的讲了一遍。
从拿到针,到猜测来历,然后到试验,讲了快半个小时才讲完。
程老也算是听明白了。
程老听完前因后果,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,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,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好家伙!杨继洲的家传针!还是按着《针灸大成》原典规制做的!这可是咱们针灸界的活宝贝!别等了,现在就试!我老头子来试试这针的门道!”
方言连忙起身拦住他:“程老您别急,先歇口气,我把消毒的东西备好。”
“瞎,歇什么歇!”程老摆了摆手,撸起右边的袖子,露出胳膊,指着自己的曲池穴,语气笃定,“就扎这儿!我这半年伏案写东西、右胳膊肩肘常年酸沉,手阳明大肠经堵了,经络有瘀滞,气血也不如年轻人旺,正好试试这针的真本事!”
听到这里,方言点点头,示意徒弟准备。
安东早就手脚麻利地备好了酒精棉球、碘伏,索菲亚举着手电筒,得把光打在穴位上,书房这会儿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程老的胳膊和方言手里的银针上。
方言捏起那支毫针,依旧用着杨继洲《针灸大成》里的爪切进针法,左手指甲轻轻按在穴位边缘固定皮肤,右手捏着紫檀木针柄,指尖微微发力,针尖顺滑地刺入穴位,没有半分滞涩感,连程老自己都只觉微微一麻,半点刺痛都没有。
“好针!光是这进针的顺滑度,就比市面上九成九的银针强!”程老忍不住赞了一声,随即闭紧了嘴,闭起眼睛,全神贯注地体会着穴位里的变化。
方言指尖缓缓撚转针柄,小幅度提插,用的依旧是《针灸大成》里记载的十二字分次第手法,搓、弹、刮、摇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规范,和下午在自己身上、陆东华身上用的分毫不差。
行针刚过三息,原本神色平静的程老,眉头忽然微微挑了起来,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咦”,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左手,下意识地擡起来,顺着自己的胳膊往上摸,一直摸到肩肘处,脸上满是诧异。“程老,怎么样?有感觉了?”方言停下撚转的动作,轻声问道。
“别动,再行两圈,让我再感受感受!”程老连忙摆了摆手,眼睛依旧闭着,语气里满是惊叹,“怪了,真是怪了……这气太稳了!”
方言看了一眼师父老陆,看来还真是老头子或者是气血弱的人才能感觉出来啊。
又行针半分钟,方言才停了手,等着程老细细体会。
半响,程老才缓缓睁开眼,看着方言手里的银针,满脸的叹服,对着围过来的众人说道:
“平时扎普通银针,得气之后,气就在针下那一点打转,很难顺着经络往上走,就算勉强催上去,也是散的,窜得慌,扎完了胳膊是松快了,可心口总有点发空,耗气。”
“扎你那个海龙针更不用说,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,瘀堵瞬间就通了,可那股劲太猛,我这老身子骨,扎完了得缓半天,心慌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曲池穴,声音里满是震撼:“可这杨家针,太不一样了!进针得气之后,气不是冲上来的,是稳稳地聚在穴位里,顺着手阳明大肠经,一点一点往上走,不飘、不窜、不猛,就像温水煮茶一样,慢慢把经络里堵着的瘀滞化开,肩肘那股沉坠感,就这么一点点散了!最难得的是,行针这么久,半点耗气的感觉都没有,心口稳得很,浑身都舒坦!”
这话一出,陆东华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:“对对对!就是这个感觉!我半天说不明白,还是老程你说得透彻!就是稳!气不耗散,不窜乱!”
方言心里也彻底落了地,陆东华的感受不是个例,程老作为国内针灸界的泰山北斗,对针感、经气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十倍不止,他的感受,彻底印证了这套针的核心功效。
“程老,我再给您用普通银针扎另一侧,您对比感受一下?”方言问道。
“来!必须对比!”程老立刻点头,把左胳膊也露了出来。
方言换了一支自己家里的普通盘龙柄银针,同样的穴位,同样的进针手法,同样的行针幅度,一套动作做完,程老闭着眼感受了半天,最后摇了摇头,满脸的笃定:“天差地别!普通银针扎进去,气是散的,行针的时候,气顺着经络乱窜,守不住,循经感传弱得很,扎完了只有针下那一点酸麻,肩肘的沉坠感半点没动。跟杨家针比,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。”
“那再试试海龙针?”安东在一旁忍不住插嘴。
“来!也试试!”程老兴致正浓,半点不觉得累。
方言又换了海龙针,依旧扎在同侧的手三里穴,同样的手法行针。针尖刚刺入穴位,程老就“曜”了一“来了来了!这股猛劲!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,瘀堵瞬间就通了,跟之前的感受一模一样,快是真快,猛是真猛,可这股劲收不住,窜得慌,扎完了肯定要耗气。”
方言用了这么久的海龙针,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反馈。
之前他一直都认为海龙针就全是好处。
特别是他自己扎了自己过后的感觉更是如此,结果老爷子们还有另外的解读。
等拔了针,程老活动着两条胳膊,咂着舌对方言道:
“方言啊,你这是捡着宝了!海龙针是攻坚的矛,天工针是护身的盾,这套杨家针,就是定军心的帅印!一稳稳全局!”
“杨继洲能成针圣,真不是浪得虚名。陆老说得对,宫里当太医,最怕的就是给年老体虚的皇亲国感、大臣们扎针出岔子,这套针,就是专门为这个场景做的!既能通经络、治顽疾,又能守住正气不耗散,稳字当头,万无一失,这才是太医的保命符,传家的真本事!”
旁边程老的儿子程红锋,在一旁看了半天,早就按捺不住了,见父亲说得神乎其神,忍不住撸起袖子凑了上来:“方大夫,能不能也给我扎一针试试?我也感受感受这传了四百年的针,到底有多神!”方言听到这里,看了一眼程老,见他点头,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,答应下来。
接着让安东给程红锋的合谷穴消了毒,他依旧用同样的手法,把杨家针扎了进去,行针、撚转、提插,一套动作做得分毫不差。
行针完毕,方言问他:“程科长,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?”
程红锋闭着眼睛琢磨了半天,眉头皱得紧紧的,半晌才睁开眼,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:
“没……没什么特殊的啊?就是酸麻胀,普通得气的感觉,跟平时扎针没区别啊?”
方言又给他换了普通银针,扎了另一侧合谷,同样的手法行针完毕,再问他感受,程红锋更是一脸懵:“真没啥区别啊爸,我感觉完全一样!”
程老看着儿子,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他对着众人道:
“你看!陆老之前说什么来着!年轻人,身强体壮,经络通畅,气血充足,气本来就是稳的、聚的,自然体会不到这针的妙处!只有我们这些年老体虚、经络有瘀滞、气散守不住的人,才能感受到这针的好!”老陆用针这么多年了,还是第一次被国内顶尖的人夸奖,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虽然自己技术不太行,但是这逻辑能力绝对是没毛病,说的也一点没错。
这时候程老他转头看向方言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方言,这套针,绝不是一般货色。它的妙处,从来不是给年轻人治个头疼脑热,是给那些久病、体虚、虚不受补的人,托住气血,守住生机。我看呐,明天你给那个病了二十三年的孙先生施针,用这套针,绝对能收到奇效!”
方言听到这里,露出恍然之色,对啊,孙先生也虚,给他扎一下,倒是个好办法,老陆和老程他们两个都没病,给有病的人下针,加上他年龄也六十多了,一切都是这么合适。
他重重点了点头,说道:
“那好明天早上我去给孙先生试试。”
这边说完,接下来程老就告辞了,毕竟家里还有个病人呢,方言问了下情况,给程老拿了点家里的补品和点心,这才把他们送出屋外。
等到车开走之后,接着就是等明天看看能不能破开这针上的谜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