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3
天色已全然黑透,檐下风灯摇曳,灯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,映得庭院树影如鬼魅晃动,时而拉长如臂,时而蜷缩如兽。
忠仆班尧风尘仆仆归来,衣襟沾满夜露,额上汗迹未干,鬓角还粘着几根枯草,显是策马疾驰、穿林越岭而来。
他刚在门外站定,脚步尚未踏实,便被女主人窦钰急急唤住。
“可有孩儿仲升消息?”娘亲窦钰立于阶前,素衣微皱,发髻略松,手中攥着一方帕子,指节泛白,仿佛那帕子便是她与儿子之间最后一丝牵连。她声音虽轻,却如绷紧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班尧躬身禀道:
“回主母,小人快马加鞭,沿陇右大道直追至扶风郡界,沿途村舍、驿站、野店,一一问遍,皆言未见小少爷踪影。
路上亦无盗匪出没,百姓安居,市井平静。小少爷素来机灵,若有意外,必会设法传信。主母且宽心,小人料他……定是贪玩误了归时。”
话虽恳切,语气恭敬,却如石投深潭,未解半分忧,反激起更深的涟漪。
窦钰听罢,非但未安,反觉心口一紧,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攥住了她的心房。她眼眶倏地红了,强忍哽咽,声音微颤:
“天都黑尽了……连个影子都没有。这孩子,平日再野,也从未彻夜不归。他若真只是玩耍,怎会连好朋友马蕊儿,都不知晓去向?又怎会不捎个口信回来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立于廊下的长子班固,眼中满是无助与惶惑,似在寻求一个答案,又似在确认一场噩梦是否成真:
“孟坚,你说,他会不会……走岔了路?或是……被人哄骗了去?”
未等长子班固答话,她又急急转向奴婢班尧,语带哀求,几近哽咽:
“班尧,你再去左邻右舍细细打听一遍!问问今日可有生人过村,可有车马往东、往北而去?莫漏一处!哪怕是半个时辰前经过的贩夫走卒,也要问个清楚!”
班尧不敢迟疑,应声而去,身影很快隐入沉沉夜色,唯余马蹄声渐远,旋即被夜风吞没。
庭院复归寂静,唯余风过槐叶的簌簌声,如低语,如叹息。
娘亲窦钰倚门而立,泪珠终于滚落,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,在月光下闪出一点微光。她低声喃喃:
“仲升啊,你若有个闪失,叫娘亲如何活?”
班固默默上前,轻轻扶住母亲窦钰手臂。他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,心头一酸,喉头滚动,却说不出一句宽慰之语——他何尝不知,小弟仲升不是寻常顽童。
小弟仲升那孩子,自幼便不同,五岁能诵《论语》,七岁敢斥乡绅欺民,十岁便在祠堂墙上题下“丈夫志四海,万里犹比邻”之句。
近日更常于夜深独坐院中,仰望星斗,喃喃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,言语间已有决绝之志。
母子二人伫立月下,心悬如线,各自在心底描摹着那叛逆少年可能的去向——是迷途?是私奔?还是……那柄不见的宝剑,早已暗示了某种决绝的远行?
夜愈深,灯愈暗,唯有焦虑如藤,悄然缠绕整个班氏老宅。
屋内烛火将熄,窗外虫鸣断续,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旋即又被黑暗吞没。家人们仿佛看见,在百里之外的官道尽头,少年正伏于马背,迎着寒风疾驰。
他怀中紧贴祖父的佩剑,剑鞘冰冷,却烫得他胸口发疼。前方,洛阳城门隐约可见,灯火如星,那是他梦想启程的地方,也是他未曾告知家人的终点。
风起,云涌,夜未央。一场无声的离别,已在命运的棋盘上悄然落子。
4
约莫一个时辰后,夜色正浓,墨云低垂,星月隐匿,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黑绒覆盖。
忽闻门外马蹄轻响,不是疾驰的奔雷,而是缓而沉稳的踏声,似归人叩门,而非追兵临境。
继而班尧的声音穿透沉寂,带着几分喘息与喜意,如裂冰初融:“主人!郡守大人回来了——小少爷也找着了!”
娘亲窦钰正倚窗凝望,手中帕子早已揉得不成形状,指尖冰凉,心悬如丝。
闻声浑身一震,仿佛久压心头的巨石骤然崩落,震得她双膝微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,长长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似从肺腑深处抽出,带着积郁已久的惊惶与疲惫。
眼眶又湿,却是含泪而笑,唇角微微颤抖,喃喃道:
“谢天谢地……谢天谢地,仲升平安无事……”
随即转身,声音清亮如释重负,对身旁的班固道:“孟坚孩儿,你仲升小弟回来了!娘这颗心,总算落回肚里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抹去眼角泪痕,整了整衣襟,将方才的慌乱尽数敛去,语气转为温肃,显出主母应有的持重:
“快去吩咐厨下备热水,再让婢子们收拾西厢净室。郡守大人连夜奔波,定是又乏又饿,须得好好洗漱,再奉上热汤饭食,莫怠慢了。”
班固见母亲神色由忧转安,亦觉肩头一松,仿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开一线天光。
他未多言,只轻轻点头,转身便走。步履虽稳,却掩不住眉间悄然散去的阴云——那阴云并非全因担忧消解,更因一种难以言说的疑虑:仲升既未迷途,亦未遭劫,为何竟至深夜方归?又为何需祖父亲自寻回?
廊下风灯映着他少年清瘦的背影,青衫微扬,匆匆没入内院深处。
他一边走,一边侧耳倾听前院动静,隐约听见马嘶、低语,还有那熟悉却又陌生的脚步声——轻捷、倔强,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硬气。
庭院重归安宁,唯余檐角风铃轻响,叮咚数声,似在低语:那叛逆的少年,终究并未能走远。
然而,谁也不曾留意,班稚牵马入门时,目光扫过庭院,神情复杂难辨。他并未如往常般呵斥仲升,亦未责问其去向,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孙子的肩,动作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。
而仲升低着头,衣襟沾尘,靴底带泥,右手始终按在腰间——那里,本该挂着一柄寒铁宝剑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
剑呢?
无人敢问。
唯有夜风穿过回廊,卷起几片落叶,在门槛处打了个旋,又悄然飘向黑暗深处,仿佛带走了某个尚未揭晓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