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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内,烛火微颤,灯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轻轻晃动,如墨色潮水漫过旧墙。
案头堆叠的竹简与缣帛几乎掩住了少年的身影,班固端坐其中,眉目低垂,指尖轻抚书页,仿佛已与千载文字融为一体,浑然不觉窗外日影西斜、暮色渐合。
他身着素麻深衣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清瘦手腕,指节因久握笔杆而略显苍白。
案角铜炉里香灰半冷,青烟袅袅,混着墨香与陈年竹简的霉味,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裹住。
忽而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,木屐踏地,声声如鼓,惊得檐角栖鸟扑翅飞起。
祖父前广平郡太守班稚推门而入,衣襟微乱,鬓发略散,脸上写满焦灼。他年近古稀,身形却仍挺拔如松,只是此刻步履踉跄,额角沁汗,眼中血丝密布,似有千钧重压悬于眉间。
他目光扫过书案,急声问道:“孟坚,可曾见你小弟仲升?那孩子整日里东奔西走,上房揭瓦,今日却连个影子都不见,莫非又闯了什么祸?”
班固闻声抬头,见祖父额上沁汗、气息微喘,心头一紧,忙搁下手中《尚书》,起身道:
“爷爷,孙儿自晨起便在书房温书,未曾见小弟仲升进来。正觉今日格外安静,还道他终于肯安分半日了。”
话音未落,班稚眉头紧蹙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角,忽而一拍大腿,震得案上砚台微跳:
“哎呀!大事不好!孟坚,快去我书房瞧瞧——我那柄佩剑可还在?”
班固一怔,眼中掠过一丝惊疑。
那柄剑乃先帝所赐,寒铁为刃,鲨皮为鞘,祖父视若性命,从不离身,更不曾允人擅动。他不敢多问,转身疾步而去,足下生风,穿过回廊时衣袂翻飞,惊起几只栖息于梁间的雀儿。
不多时,他匆匆折返,神色困惑:
“爷爷,剑匣空空,宝剑不在。莫非您前日收起来了?可仲升究竟怎么了?您为何又问人,又问剑?”
班稚面色愈发凝重,声音微颤,似有千言哽在喉间:
“几个时辰不见仲升踪影,老夫心神不宁!如今虽值太平,然市井仍有拐子横行,专掳童稚,贩卖为奴。
前月城南李家小儿,不过七岁,白日还在巷口嬉戏,入夜便杳无音信,至今尸骨无寻……若仲升有个闪失……”
他顿住,喉头滚动,眼中竟泛起泪光,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空剑匣,指节泛白,“我这把老骨头,如何向你爹爹交代?”
班固见祖父如此惶急,连忙上前扶住其臂,温言劝道:
“爷爷莫慌!仲升虽顽劣,却机警过人,断不会轻易受骗。
孙儿料他,定是随田虑、徐干那几个野小子,去城西野塘摸鱼,或上北坡放鸢去了,一时忘归罢了。”
他语气笃定,心中却也隐隐不安——仲升近日言行古怪,常于夜深人静时独坐院中,仰望北斗,喃喃“大丈夫当立功绝域”,言语间已有远志,非寻常顽童可比。
说罢,他朝祖父轻轻一揖,转身便往外奔,衣袂带风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庭院深处。
庭中老槐枝叶婆娑,晚风拂过,叶声簌簌,似在低语某种不祥之兆。
烛光依旧摇曳,映着祖父前广平郡太守班稚孤坐的身影。他缓缓抚过空剑匣,指尖触到匣底一道细小刻痕——那是仲升幼时偷偷刻下的“飞”字,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倔强。
老人闭目长叹,喃喃道:“若真是去玩……倒也罢了。就怕这孩子,心比天高,志在绝域,哪日真提剑而去,连影子都不留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一声马嘶,紧接着是急促的犬吠。班稚猛地睁眼,侧耳倾听,那声音来自城北——正是军营方向。
他霍然起身,枯瘦身躯竟迸出几分昔日太守的威严,低声自语:“莫非……他去了校场?还是到了别处?”
2
不多时,班固气喘吁吁奔入屋内,额角沁汗,衣襟微乱,脸上交织着焦灼与茫然。
他一路疾奔,鞋底沾满泥尘,发带松脱,几缕黑发贴在汗湿的颊边。甫一进门,便觉堂中气氛凝滞如铁,烛火虽明,却照不透那层沉甸甸的阴翳。
他见祖父班稚坐立不安,时而踱步,时而倚案,目光频频投向门外,便急忙上前禀道:
“爷爷,事情蹊跷!孙儿已问遍田虑、徐干几家,连他们父母也在满村寻人,个个神色慌张。
我又特地跑了一趟马家,问了马蕊儿——她也说一整天未见仲升踪影,连他常去的溪边、祠堂、草场,皆无半点痕迹!”
话音落下,堂内一时死寂。唯有烛芯“噼啪”轻爆,溅出几点火星,旋即湮灭于昏黄光影之中。
班稚闻言,面色骤然沉下,眉峰如锁,眼中掠过一缕深忧。
他不再言语,只在堂中来回疾走,木屐踏地,声急而乱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弦之上。烛影随其身形晃动,将他佝偻却挺直的背影拉长又缩短,如潮水般起伏不定。
那身影,既似昔日执掌郡政、断狱如神的太守,又似此刻忧心如焚、手足无措的祖父。
“莫非……真出了意外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近耳语,却字字沉重,如石坠潭,“这孩子,素来胆大,若非被人诱拐,便是……自行远走?”
班固心头一紧,正欲再劝几句宽慰之言,忽见祖父脚步一顿,双目倏然睁大,眼中精光一闪,似有所悟——那眼神,如鹰隼攫兔,锐利而决绝。
“孟坚!”班稚猛然转身,语气陡然沉稳,仿佛方才的慌乱从未存在,“莫慌。你速去唤班尧来此,然后回里屋陪你娘亲。告诉她,莫要忧心,爷爷心中已有计较,定将仲升寻回。”
话音未落,班固已转身奔出,足下生风,穿过回廊时撞翻一只陶瓮,也顾不得拾掇。须臾,老仆班尧随其入内,衣袖沾尘,裤脚还挂着草屑,显是刚从外头回来。
他年逾六旬,背已微驼,但步伐依旧稳健,只是此刻面色灰白,双手微微颤抖。
班稚不待他开口,便疾声吩咐:“班尧,小少爷不见了,阖府皆乱。我已猜到他们几个野小子去向——必是趁大人不备,结伴往大道去了!你即刻牵出厩中两匹快马,你往陇右方向寻去,我亲自向东都洛阳大道追查。日落之前,无论寻得与否,务必回府禀报,不得延误!”
他语速极快,字字如钉,不容置喙。随即又转向班固,语气稍缓却极坚定:
“孟坚,你留在家中,寸步莫离你娘亲。好生宽慰她,莫令她忧思成疾。仲升年已十二,机敏过人,断不会轻易遭人暗算。你只管稳住家中,莫添乱便是助我。”
言毕,班稚整了整衣冠,取下壁上旧笠——那笠沿早已磨损,边缘泛白,却是他当年赴任广平时所戴。
他手指拂过笠面,似在抚摸一段旧日荣光,随即大步出门。班尧紧随其后,两人身影很快没入暮色苍茫的村道尽头,唯余蹄声渐远,如鼓点敲在人心深处。
屋内烛火轻摇,映着班固怔立的身影。他缓缓攥紧拳头,指甲掐入掌心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窗外风起,卷起庭中落叶,簌簌扑打窗棂。案上《汉书·张骞传》被风掀开一页,恰停在“凿空西域”四字之上。
他低声自语:“仲升……你究竟去了哪里?”
风自窗隙潜入,吹动书页哗哗作响,似在回应这无声的诘问。而远处官道之上,暮色四合,一骑孤影正疾驰向东,马背上少年背负长剑,衣袂猎猎,眼中映着残阳如血——那不是归途,而是征途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