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等消息的这段时间,方言当然也没闲着,直接带着针去研究院。
打算找程老和老贺看看,毕竞他们也是针灸这块儿的高手。
没准认识这玩意儿。
不过下午程老下午去西苑医院那边开会去了,没有在研究院,所以方言没找到。
只能带着针去了秘方研究所,找到了老贺。
方言先给他讲了上午的事儿,还有自己的猜测,然后再让老贺辨认下。
“我感觉党……不像是明朝太医的麝香金针。”打开盒子第一眼,老贺就说道。
“哦?见过真家伙?”方言好奇地对着老贺问道。
老贺摇摇头说道:
“没见过,但是这不是很明显嘛,金针金针,首先要是金的啊,这是银针配木针柄,一点金都没有。”“就拿你手里的道家金针来说,首先它是金制的吧?对不?”
方言听到这里,点了点头,认为老贺说的有道理。
“那么会不会是以麝香金针的原理仿制的呢?只是把金换成了银?”他对着老贺问道。
老贺从盒子里拿起其中一根针,仔细端详。
摸了摸上面刻着的“杨”字。
然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:
“我认为不是。”
“首先这要从明朝皇帝说起了。”
方言看着老贺笃定的神情,擡手往椅背上靠了靠,示意他接着往下说。
“你先说说,武当山在明朝皇室眼里,到底是个什么地界?”老贺捏着那支银针,擡眼看向方言,先抛了个问题过来。
方言闻言微微一怔,皱起眉头,有些不解地说道:
“武当山?这我还是知道的。明朝皇室和武当山的渊源,打从开国就有,到了永乐皇帝朱棣手里更是到了顶峰。朱棣靖难起兵的时候,就打着真武大帝显灵护佑的旗号,登基之后直接把武当山封为“大岳太和山’,地位比五岳还高,征调几十万军民,花了十几年大修武当宫观,把武当山当成了皇室的家庙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两句:“后面的历代明朝皇帝,几乎个个都信奉道教,尤其嘉靖皇帝,更是痴迷修仙炼丹,一辈子都在给真武大帝上供,武当山在明朝,那就是皇家道观,是皇室的精神依托,道教在明朝的地位,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。”
“着啊!”老贺一拍大腿,把手里的银针放回盒里:
“你都知道这个,那就能想明白,明朝太医院里,怎么可能不受道教的影响?”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点声音,像是说什么行里的秘闻似的:“明朝的太医院,看着是给皇家看病的官方衙门,可里面藏着不少道医。有的是正儿八经从武当山、龙虎山请过来的道长,专门给皇帝调理身体、炼制丹药;有的是御医本身就精通道医,一身本事半医半道。毕竞皇帝信这个,你不懂点道家的东西,连皇帝的脉都不敢号,方子都不敢开。”
方言闻言点了点头。
他两世为人,对中医史烂熟于心,自然知道,中医和道医本就同根同源,尤其到了明朝,皇室崇道,道医的理论、方剂、针法,早就渗透进了太医院的体系里。
但是这和这针有什么关系?
“好,那咱们再说回这麝香金针。”老贺拿起那支针,指尖点了点针身,“那你该知道,道家金针最核心的规矩是什么?”
方言听懂了老贺的言外之意,说道:
“你的意思是,必须是纯金制针,针身不能掺半点别的金属?”
“对啊!”老贺把针往桌上一放,语气斩钉截铁,“道家金针,从根上就定死了,必须是金针。一来,咱们中医里讲,黄金镇心安神、解毒驱邪、防腐不锈,用来施针,能镇住久病之人的虚浮之气,还能隔绝病气,不沾邪祟;二来,在道医眼里,黄金是太阳之精,至刚至阳之物,最能克阴寒痼疾、沉屙病气,这是道家金针的魂,是核心中的核心,半分都改不得。”
他又拿起针,指腹摩挲着那浸了麝香的木针柄,继续道:
“所以我认为,杨继洲当年在太医院,主持修订御用医针的规制,搞出个麝香金针,根本没敢动这个核心。”
“他就是在纯金针身的基础上,把原本的纯金针柄,改成了紫檀混沉香、麝香、安息香这些药材,反复浸制九九八十一天做成的药柄。一来是让药气顺着针身入穴,辅助行气驱邪,二来是贴合皇室信奉的道家养生理念,这才叫麝香金针。”
“金是本,药是辅。金针是根,那点麝香沉香,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。”
“但是你瞧瞧,你这套针。”
“针身是银的,就算针柄里浸了再多麝香,连最核心的东西都换了,怎么可能是麝香金针?”“仿制也不能是这么仿制的吧?”
方言听到这里,感觉老贺说的也有道理,点了点头说道:
“这么一说,倒是也合情合理。”
自己光想着针柄的麝香制法,忘了金针最核心的“金’字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老贺接过话茬,又补了一句:
“所以啊,真要仿制麝香金针,谁会傻到把核心的金针身换成银的?”
“就像你那套天工针,核心是能吸病气、显病气的先天死玉材质,我来仿制,把核心材质换成后天死玉,也算是自己仿的是天工针吧?结果后面怎么样?虽然能隔绝病气,但是直接少了个显示躯体部位病气强弱的功能,说起来那就已经是自己另搞了一套东西了。”
说着,他又把盒里的银针一支支拿起来,挨个端详:
“所以我认为这不是太医院的麝香金针,很可能是另外的东西,指不定都可能不是杨继州后人的东西。”
方言点点头,老贺这推断倒是也合情合理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了……”老贺说道这里,又改口道:
“这套针虽然不是麝香金针,可也是实打实的宝贝。”
“你看这针身,打磨得光滑顺溜,针尖锐而不烈,韧而不折。”
“好像还真是正经的明代传下来的制针手艺。”
“毕竞是完全按着《针灸大成》里杨继州定的九针规制来的,您瞧瞧,这三十六支,不多不少,分毫不差。”
“而且这刻“杨’字的手法,也是老法子,不是民国以后的粗制滥造。”
“能做出这套针的人,绝对是把《针灸大成》嚼透了,得了杨继洲针灸一脉的真传,也可能就是杨家的后人的东西。”
…,”方言无语。
这不左右脑互博嘛?
“那你觉得这是什么针?”方言对着老贺问道。
老贺拿着针张了张嘴,然后看向方言,摊了摊手:
“不知道。”
得,白问。
又回到最开始的起点了。
看来还是得等廖主任那边的回信了。
“诶!”老贺突然竖起一根手指,眼睛一亮。
方言看向他,就听到老贺说道:
“你不是认识个专家嘛!”
“程老?”方言皱起眉头问道。
老贺连连摆手:
“不不不……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,就是故宫那个!”
方言听到这里,眼前一亮:
“老季?”
老贺点头:
“对对对!就是他,他虽然不是中医,但是对古董很清楚啊,肯定是知道正儿八经的明朝太医院麝香金针是什么样子的,直接带着这东西去问他不就明白了?”
“这不比咱们在这里瞎猜要好?”
闻言方言一拍脑门,还真是灯下黑了。
他赶紧拿起办公室的电话,给老季的单位打了个电话过去。
很快电话接通,很快那边就把老季找了过来。
“喂,是我啊方主任,什么事儿需要我效劳的?”电话那边老季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一般情况下,方言找他要么是打造仿古家具,要么就是制作仿古的器材,老季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这个。
当然了,方言上次帮他家姑娘把眼睛治好了,老季对此还是很感激的。
他这会儿巴不得方言找他帮忙办事儿呢。
方言这边也没和他客气,说道:
“你在就好,我有点专业知识想要请教一下。”
“专业知识?您是淘到古玩了?”老季对着方言问道,他别的东西也不会,只能想到这个。“明朝太医院用的麝香金针你知道吗?”方言对着老季问道。
“知道啊,如果还有的话,大概率是在台北故宫。”老季第一句话就让方言有些难绷了。
拿着听筒的手都顿了顿,一时间竞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倒是忘了,当年不少御用的医具、典籍都被一并打包带走了,这宫廷里的麝香金针,大概率也在其中。
还没等方言开口,电话那头的老季瞬间就反应过来了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不住的惊讶和急切,连呼吸都快了几分:“不是,方主任,你这话问的……你不会是淘到民间流出来的麝香金针了吧?!”“这玩意儿可是万历年间太医院的御用医针,当年杨继洲亲自监造的,宫里流出来的本就少之又少,大陆这边馆藏都没有呐,你居然能碰到?”老季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你可别逗我,我这心脏可经不起吓!”
方言听到他的语气,赶忙说道:
“先别激动,我这里的应该不是宫廷里的正版,是今天一位回国的侨商朋友送我的一套针具,他说是民国时期从美国拍卖行拍下来的,原主人是衢州出去的华侨中医,传说祖上是明朝太医院的医官,我们猜测是杨继洲的后人。”
“这套针规制完全按着《针灸大成》里的来,三十六支,针柄是紫檀木浸了麝香的,我们俩正琢磨是不是仿制的太医院麝香金针,结果我们贺主任说核心不对,认为麝香金针得是金的,这套是银的。”“这不,我们讨论了半天,这才想起你这个行家,所以就想打电话问问你,想知道正儿八经的明朝太医院麝香金针,到底是什么制式?”
电话那头的老季听完,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又来了兴致,清了清嗓子,瞬间拿出了故宫文物专家的专业架势,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:
“方主任,我跟你说,这正版的万历款麝香金针,那规矩可多了去了,半分都错不得。”
“第一,就是贺主任说的,针身必须是金的,而且不是纯金,是九足金。纯金太软,扎针容易弯,九足金的韧度、硬度刚好,既符合道医里“太阳之精’的说法,又能满足临床施针的需求,这是最核心的规矩,半分都改不得。”
“第二,针柄确实是紫檀木浸药的,但不是只浸麝香,是沉香、檀香、安息香、龙涎香、麝香,足足十二味香药,按太医院的秘方配比,九九八十一天反复浸制、阴干,最后还要在针柄上刻缠枝莲纹,不是光溜溜的木柄。”
“第三,规制和款识。正版的宫廷麝香金针,一套是七十二支,分阴阳两套,阳三十六,阴三十六,对应十二经络、三十六天罡,不是单一套三十六支。每一支针的针柄末端,都刻着“某某年制’的小楷款,侧面还有太医院的官戳,以及监造官的验讫印,就比如当年杨继洲主持监造的那一批,每一支上都有他的“济时’私印,这是规矩半分都含糊不得。”
“就像是当年修宫里的砖头上都得刻字确认责任人是一个道理。”
老贺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,对着方言摊了摊手,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:
你看,我说的没错吧。
方言听完,道:
“那这么说,我这套确实不是麝香金针,连仿制都算不上,核心的材质、规制、款识,没一样对得上的。”
“那肯定不是。”老季在电话那头说得斩钉截铁,“真要仿制宫廷御用的东西,谁会把最核心的金质、官款都给改了?那不是仿制,那是自己另做了一套民用针。”
可话音刚落,老季的语气又陡然热切起来,甚至能听到他在那头翻东西的动静:
“不过方主任,你说的这套针也不简单啊!你不是说,它是按着《针灸大成》的规制来的嘛,还是明代的老制针手艺,刻着杨字,又是从美国流回来的衢州杨家的东西,那这十有八九是杨继洲一脉的家传医用针了!”
“这种民间针灸世家的传家宝,尤其是和杨继洲相关的,存世量比宫廷金针还少!宫廷里的好歹有史料记载,有馆藏实物,这种民间家传的,大多都在战乱里散了、毁了,你居然能收到一套完整的三十六支,这可是大宝贝!”
老季越说越急,最后直接拍了板:
“你在秘方研究所是吧?等着!我现在就从故宫过去!我带放大镜,带太医院医具的馆藏图谱,还有明代制针工艺的资料,亲眼给你看看!”
“这玩意儿光在电话里说不清楚,必须上手看!我倒要看看,这套针到底是明末哪一代杨家传下来的,有没有什么藏款!”
方言还没来得及应声,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,老季的声音已经远了些,对着旁边的人喊着“我出去一趟,去趟中医研究院,有事下午再说”,临了又对着听筒喊了一句:“等着我啊!最多半个钟头,我带人过来,开车快得很!千万别走!”
话音落下,听筒里就传来了忙音。
方言放下电话,对着一旁满脸好奇的老贺摇了摇头:
“得,这位一听有老物件,坐不住了,半个钟头就到。”
老贺哈哈大笑,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,小心翼翼地合上:
“他来的正好!咱们俩在这瞎猜了半天,也没个准话,等季主任这个行家来了,一看便知!好歹能弄明白,这套针到底是什么来头,省得咱们在这瞎猜了。”
方言点点头。
也没用半个小时,老季也就是二十分钟,就已经到了。
他没有通行证件,只能在门卫那边打电话。
方言这边同意后,才把他放进来。
他还带了个帮手,是个年轻人,挎着个大箱子,里面已经是工具。
“东西呢?”一到办公室,老季就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方言指了指桌子上的针盒,示意他打开就是了。
“别动!”他带来的帮手,带上手套就要去打开。
老季就制止了对方。
他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,一边戴口罩,一边凑了过去,然后又一边戴手套一边对着助手喊道:“放大镜!”
很快助手打开箱子,拿出放大镜递给了已经全副武装的老季。
他们搞古董研究的,不会直接拿手去碰,甚至连呼吸的气都要用口罩隔开,搞得很专业。
这会儿老季用放大镜对准了盒面上“仁心济世”四个小篆字。
之前方言和老贺都没注意这个。
老季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说道:
“这个雕刻手法,应该是宫里出来的。”
方言好奇地凑过去:
“怎么看出来?”
老季指尖隔着白手套,轻轻点了点盒面上的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连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:
“方主任,贺主任,你们看这四个字,门道全在这上头!”
他先把放大镜移到字的起笔处,一字一句地解释:
“第一,看木料。这盒子用的是小叶紫檀的金星老料,而且是整木挖出来的,没有拚接。明朝的时候,这种顶级的紫檀料,全是从南洋进贡来的,由宫里的御用监统一采办、管控,民间别说用这么大一块整料,就算是边角料,都难弄到。寻常民间医家,就算有钱,也不敢用这种规制的整料做针盒,这是犯忌讳的,只有宫里御赐的东西,才敢这么用。”
方言和老贺闻言,都凑了过去。老贺对着木料看了半天,忍不住咂舌:“我说这木头摸着这么沉,香味这么正,原来是宫里的御用料!”
“不止是木料。”老季又把放大镜移到了字的笔画上,继续道,“第二,看这刻字的刀工和笔法。这四个小篆,是明朝内廷专属的台阁体小篆,笔锋藏而不露,横平竖直里带着一股规整的皇家气度,刚劲却不凌厉,圆润却不绵软。这种刻法,只有御用监里世代给宫里造器物的匠人,才能刻得出来。”“民间的匠人,要么刻得太飘,没筋骨;要么刻得太拙,少了分寸感,绝对仿不出这种味道。你们再看这字的凹槽,里面包浆均匀,和盒子外面的包浆完全一致,说明是刻成之后,几百年里一点点摩挲出来的,不是后刻上去的。”
方言指尖轻轻拂过盒面,心里微微一动:“您的意思是,这个盒子,是明朝宫里造办处出来的?”“十有八九!”老季斩钉截铁地点头,又指了指盒子的边角,“你们再看这盒子的做工,边角的起线严丝合缝,摸上去没有半点碚手的地方,盒子看着是整木,实则里面用了暗榫工艺,严合到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,这是明式宫廷造的顶级手艺,民间匠人根本学不来,也没机会学。”
老季说到这里,方言想起自己家房梁上,装金剑的那个铁桦木匣子,别说一张纸了,就是丢水里都严丝合缝一点不进水的,应该也是宫廷的木匠工艺。
那个是石亨找人打造的,这个玩意儿这么看的话,那大概率也是类似的能工巧匠搞出来的。只不过时代不一样而已。
“我现在感觉,这玩意儿可能还真是杨继州家里的了,至少盒子应该是。”老季对着方言他们说道。“怎么说?”方言问道。
老季擡头,拉下口罩深吸一口气,然后看向两人,语气里满是郑重:
“你们想啊,这杨继州是万历朝太医院的御医,三针治好巡按御史赵文炳的痿痹之后,万历皇帝都听说了他的本事,对他多有赏赐,这个是记录在史料里的。”
“那有没有可能,这个盒子是当年万历皇帝御赐给他的!不然一个民间医家,怎么可能拿到宫里御用监造的紫檀针盒呢?”
这话一出,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老贺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那紫檀木盒,半天没说出话来:“我的天……御赐的?那这盒子本身,就是个国宝级的老物件了?”
老季点点头:
“如果是真的,那是自然!不过鉴定的话还得需要时间,现在只是我初步猜想。”
说罢他又戴上第二层手套,拉上口罩,小心翼翼地扶住盒盖,看向方言,
“方主任,我开盒了?”
方言擡手示意:“您请便,小心点就好。”
老季应了一声,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似的,缓缓掀开了盒盖。
暗红色的绒布上,三十六支银针整整齐齐地码着,在窗边透进来的日光里,泛着温润的哑光,那股淡淡的麝香混着沉香的味道,也随着盒盖的打开,再次弥漫开来。
老季看到这里,眼睛一亮。